誤入南丫島
從香港中環四號碼頭坐船到南丫島不過半小時光景,可是隨著風浪的衝刷,不,毋寧說候船的時刻,即是洗禮的前序。古早候船室里張貼著「本島最佳印度菜」的廣告,掛著島上基督教會招募「話劇/獨木舟學員」的橫幅,隨著發船的整點靠近,閘口漸次吞吐眾生:狼吞虎嚥咖喱魚丸的少年,嘰里呱啦交流的馬來人,打鬧追逐的金髮孩童,剛放工踩著點來的房東Alys,閉目養身的旅人,慶幸我們等待的不是戈多,船來了。
雙層客輪披著夜色和海上的斜風絮雨前行,我和初次見面的Alys隔著座交談,船艙內散落著乘客,不擁不擠亦不覺得空蕩,維港的城市之光跳動著漸遠,在舷窗外碎成金箔。漁村的氣息將近了。
榕樹灣碼頭到了,落客下船,島上燈火影影綽綽,照出蜷在港口的漁船暗影。潮濕的堤岸邊,不時有人騎上一旁停靠的自行車轆轆而去,這是島上為數不多的交通工具,更多人還是慢悠悠地散步回家,一如我和Alys。街邊漸漸冒出緊閉的郵局,糊滿廣告的房屋中介所,慢搖著的泰式餐酒吧引得路人駐足,老饕正盡興的飯館子,木柵格圍成的歐陸酒館略顯冷清……就這樣走到了三岔路口,Alys輕快地介紹,這是島上的CBD。
接著帶我轉入一條蜿蜒小徑,路過「花園餐廳」後是一塊鏽跡斑駁的鐵皮牆,錯落有致地別著島民們的告示:教法語的啦,海邊開派對的啦,龍舟隊招募啦,請走丟的狗狗回家啦,普吉島健身營啦……小島生活很豐富嘛!
路向上延伸,過了條窄窄的河溝,似乎就離了海進到山的場域,暖黃的霓虹從四處人家中洇出,指引著我們向前,先是一段長緩的坡道,忽地急急的陡起來,氣息也隨著粗重起來,路過一輛嗝屁的拉桿車,滿載著山下採購的日用品,車輪壞了,兩個老外束手無策,大概耶穌來了也沒救,只能祝他們好運。默默地又爬升了一段距離,左邊是高築在崖上的房屋,不知為何讓人聯想到坐佛;右邊是樹叢,有一處豁然開了個口,可以眺望窪地茂盛的嶺南草木,和對面丘陵的村屋。我和Alys東拉西扯,得知她住的是大坪村,我贊道好個烏托邦,諸如此類。
再去追溯問了說了想了什麼總是困難的,儘管我很想這樣做。但是依稀可以喚起深色夜幕下的零碎對話,山風混合喘息的脈動,死命添油加醋山野鄉居的浪漫想象,回憶碰到的崎嶇的樹,啞口的垃圾屋,慘白的洗衣店,泛著詭譎燈光的民宿……頗像在百鬼夜行的山路跋涉,終於到了Alys家門前。
Alys煞有其事地旋鈕著鐵閘門上拴著的密碼鎖,陣仗一如敲對角巷的入門磚,阿拉霍洞開。嘶嘶地拉開鐵門,再一次為自己選房東的眼光自豪,這他媽不就是林北的夢中情屋嗎orz(言重了我喜歡的房子太多了)。昏昏地打開燈,一廳二室的格局,穿堂風拂過發梢舒服得讓人想說髒話,脫鞋在陽台也是入戶花園,啪嗒進屋,步上木地板,踏上粗織地毯,坐坐蒲團,試試沙發,躺躺豆沙袋,看她在油煙機轟鳴中倒騰晚飯,翻閱她層巒疊嶂的書堆,從出埃及翻到地中海再看到帕幕克(如果是偷書賊想必很有樂趣吧!),一問才知她要去土耳其哩。於是我說伊斯坦布爾是頂好的,一定要坐船游那個海峽,那個海峽,你知道的吧,黑海的景致不輸地中海,大概又是胡亂感慨一通。
Alys蜷在她的皇帝位扒拉她的蔥油青菜陽春麵,小餐桌不大,矮矮地大概能擠三四個人,一盞美的黑金落地燈照映大半個開間,仔細觀察座位自是有講究的:鋪著腰靠舒緩腰肌勞損,偏離穿堂風的中線不直吹,白日可以望穿村景,晚上正對柔和的落地光,和賓客保持恰當的距離。在選座這件事上人人皆是謝爾頓。
轉眼夜已深,洗漱更衣道晚安,我在小房間軟綿綿的床墊上遲遲入睡不得,好似被托舉在雲端,不如直墮硬床板來得爽快,真是副賤骨頭。無奈起身回到客廳,準備睡沙發,摁了摁,沒有鬆軟的回彈,像沒有體徵的特香包,正合適。坐在波斯飛毯上,攤靠在沙發沿,想起大清早從深圳奔忙到香港,在雨中為俗務奔走,眼下在此怡然自得,真是天差地別。被書團團圍住,徬彿下一秒就要飛抵書頁中世界某一隅,書和飛毯是絕配。燈影暖乎乎罩下來,蟬鳴的村夜,輕輕嗚咽的窗式冷氣機,抽出一本《南丫說》,是本島的地方誌,看到一半熄了燈,倒頭就是南丫一夢。
從夢中醒轉過來,已是舊時王謝堂前鴿,飛入尋常百姓家。打開陽台門,幾位咕咕神氣地在對面屋頂闊步。給他們面子按了兩下快門也就罷了,和Alys約定去山下食早茶,可都日上三竿了,她怎麼還不起,我暗忖。只好執著我的破相機,拍拍這拍拍那,徒勞地記錄在當下空間的感官邊角料。
老家,眼前是天青色煙雨洗練的晚清屋黛,素綠的山巒疊了兩褶,鋪在樓頂納涼的我面前,想要把頭埋進這席植被里,深深地長眠。
跟著Alys下山,白日能看清許多夜裡未見的生靈:低矮的草叢冒出佛陀的頭,雕像覆著青苔,滿是受供奉的安詳,一壇水,幾段香,紅紅白白的小物件,撲著香灰,任過路人憑吊。
媽媽喊我去村裡的鄰居家吃席,一家三口同在圓桌坐定,熱熱鬧鬧地圍著不認識的村民鄰里,山風翻過粗糲的毛坯陽台,眼前青山赤誠地立著。上的頭道冷盤卻是無骨鳳爪拼海蜇皮,顯然是舶來品,遠非這鄉里的山味。
夾生的粵語連同比劃,一道道蒸屜小碟落入托盤,送到桌前,斟上醋,海風伴著海鷗吹散開熱氣,這早茶兩人也不過就食了兩百蚊,無怪乎這街邊食擋高朋滿座。
吃飽飯足,席間大夥操著方言寒暄,「父母最近可好」,「最近在弄什麼頭路」,「那幾位年輕人你識未」,「那邊熱過來坐」。「厚啊厚啊」。
打道回府,Alys領我在CBD三岔口直行,半途和一個賣菜阿婆做了奇怪的交易,她把一瓶食醋送給阿婆,阿婆急忙往她手裡塞了二十文道謝,又送了兩把菜心。惹得Alys用地瓜腔粵語直呼:唔得啦阿婆!
原來我們去吃周歲席的紅包被主人退回來了,心意我領啦!他如是說,然後就趿著拖鞋跑開了。
也不是什麼大事,只是先前從島外買了醋又到阿婆這買菜,阿婆聞到說好香問我哪裡買的,我就記下了。Alys邊走邊說。
主人的盛情難卻,昨天來家裡做客,臨走發動摩托時再三叮囑,明天去他家吃飯,便不容分說地隆隆而去。在這山麓里,摩托像不像不速的野獸呢?
像是日本的一戶建,我對Alys指出。這裡的屋厝四四方方,都一個模子刻出來,一層是連廊,二層以上是開敞的陽台,能分辨個性的僅僅是外立面和栽培的植物,還有窗。
家邊的圍叢里,媽媽拾出一把小番茄,青黃不接惹人愛。奶奶絮絮叨叨說著土話,它自發的,我壓了壓肥,但我唔敢呷。很好吃的,我和媽媽狂炫,示意奶奶嘗嘗。我唔敢呷。她嚼著枯癟的嘴搖頭。
揮別了阿婆,拜訪洪聖爺,是個沙灘,鄰近晌午的海邊樹下寥落著幾把無人的躺椅,就像水果有時令,還未到它人聲鼎沸的時刻。洪聖爺是何許人?喜歡做日光浴的爺叔嗎。洪聖爺沙灘。洪聖爺沙灘。讓人浮想聯翩。
但想那麼多沒必要。沒有那麼多非如此不可。空山新雨後,樓頂只我一人,手裡攤著書,自我放逐於略薩的綠房子迷宮,徘徊在他的句間穿插敘事。有那麼的多的缺失和混亂,就像我的意識和去年的南丫島之行反復交織。
然而回憶絕非易事。在照片的幫助下,我總歸是想起Alys兜兜轉轉又帶我去了半山的菠蘿農莊,匆匆一瞥,越過高低錯落的菜園和田地,可以望見遠處的海。那一抹藍色提醒我身處島上。
環繞四周,在深山老林里,方圓十里最年長的三棵松樹不在了,難以想象他們存續了百年卻被所謂的松線蟲病帶走,緩緩地發黃衰弱死去,被鋸倒屍骨不知被運往何處。還在的時候他們像三株線香高高屹立,舉頭就如望見三尺神明。
島嶼蒸騰著神明的靈氣,從農莊回家的路上,起起伏伏的坡道,偶遇島上清理道路雜草的道工,Alys幡然想起,曾有朋友來島上發現沒有煙頭,她說。也許島上沒人吸煙,我暗槓。但想想不可能。或許這座島像一個大家庭,沒有人會在家裡亂丟煙頭的。
島嶼的誘惑太過強烈,就像張岱的湖心亭。早上只是初探,下午半日,Alys已盡地主之誼,留我自由閒逛。鄰近飯點,我又溜達到CBD附近食嘢,或許又是同一個阿婆,上午還在賣菜,中午就支起了烤串攤位,沙嗲肉串在火上滋滋作響,令人好生期待,大快朵頤後,循另一條山路回厝。
回到老家是我靈感最盛的時刻之一,平靜與愛,能望見頭頂的星空。在那些時刻,我都不知道自己即將啓程去往哪裡,只知道走,一直走,別回頭。內心回放天堂電影院裡的推開:「離開這裡,去羅馬。回到這裡只會讓你感到痛苦,我不想聽你說話,我想聽別人談論你。不准回來,不准寫信,不准妥協。別回頭,不要想家。」
氣喘吁吁地爬坡下坡是在山海小島生活的標配,另一條路上會經過面朝大海的墓地,安拉!安息!一路走好。如是在夜裡,趕路人是不會寂寞的。其實我還揣了山下買的菠蘿包和涼茶,在這半弧的豪華墓園邊坐下,伴著青松蔚海啃麵包,吃得還算開心,主人如果泉下有知,會快慰的罷。
這四面環山的祖厝,何嘗又不是一座孤島呢?它太小,山太矮,風太靜,古樹卻折腰。小的我想要離開它,小的它的篇章到這裡就暫時結束了。
回到Alys的家,簡單收拾,下到洪聖爺沙灘,十一月還是夏日的尾巴,海裡飄著外國友人,中國人,也許香港人,再加上我這個異鄉人。同一片海裡大家有怎樣的身份認同呢?也許以後會有機會知曉嗎?
淋浴間、換衣間混著海沙,狼狽地衝了涼,此間的優雅程度,區分過客和歸人。匆匆地往回走,經過建興阿婆豆花,泳後來一碗,好不痛快。又路過阿婆處,再拾印尼燒鳥,雜貨店拎上最便宜的香港啤酒,回家把菜心煮了,完美的一天也不過如此。行到夜漸沈,小雨淅瀝,Alys出島赴宴未歸,她若不回我都忘了。及至要還,曰:雨大無傘,瑟瑟發抖。攜傘相迎,大珠小珠落玉羅。近家處,才曉燈未關,雨中搖曳,唱一出似掩非掩的空城計。落家了,巴山夜雨漲秋池,已不記得那晚看了什麼電影。
記述流水賬殘酷而溫柔,第二天清早,推開門又見鴿子們,不知道吃什麼,只是機械地拔腳往建興阿婆處去,彷彿這輩子沒吃過這麼好吃,清涼沁脾的豆花。徒徒地在亂石崗上亂走,大戰島上的風車,路過隱藏健身房是堆破輪胎。兜兜轉轉回到原點,收拾行囊,揮別Alys,很想感謝她把房費定在三百文以下,但終究沒出口。試試她推薦的泰國餐廳,出餐很慢,是島嶼的節奏,有些普通,是卸下的濾鏡。裝著一肚子打拋飯和泰奶,船開了,我走了,何時燕歸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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